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喷出第一团泡沫时，我正把车停在黄线外等绿灯。泡沫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，糊住了整片视野。三分钟前我刚从高速下来，油箱见底，人也差不多。旅行到第四天，导航上还剩两百公里，可身体已经不太想动了。洗车机嗡嗡地转，泡沫越堆越厚，像有人拿奶油往车上挤。

那趟出门本来没打算跑这么远。地图上看着近，开起来才知道每个出口都隔着一大截。第一天还兴致勃勃地数路牌，第二天开始只盯着油表。服务区的咖啡越喝越淡，厕所排队的工夫够抽两根烟。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，又从田变成一片片厂房，最后连厂房都懒得看，只顾着跟前面那辆货车保持距离。

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不是计划里的景点。有一回在省道边找厕所，拐进一条土路，尽头是个小村子。晒谷场上几个老头在下棋，旁边小卖部的冰柜里只有一种雪糕。我买了两根，蹲在树荫底下吃完。那地方连名字都没记住，可那根雪糕的甜味到现在还有印象。旅游指南上不会写这种地方，写了也没人专门去。

住的地方也差不多。网上订的民宿照片拍得亮堂，实际到店发现窗户对着天井，白天也得开灯。老板倒是实在，说旺季就这条件，爱住不住。后来学乖了，专挑那种前台摆着暖水瓶、走廊有消毒水味的老宾馆。便宜，床单洗得发白，但热水管够。晚上躺下能听见隔壁电视声，反而睡得踏实。

路上碰见的人比风景话多。服务区洗手池边一个大姐问我前面堵不堵，我说堵了二十分钟。她叹口气说那还得再加半小时，她刚从那边过来。聊了两句才知道她一个人开车去接孙子放学，后备箱里塞着半扇排骨。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，说完各走各的，谁也不会留联系方式。可要是哪天路上没人搭话，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洗车机的泡沫冲干净了，车又露出原来的颜色。我拧钥匙打火，油表指针跳上来，导航重新算了条新路。后视镜里加油站越来越小，前面又是一段没走过的高速。出门前查的那些攻略早忘光了，倒是刚才那团泡沫在挡风玻璃上慢慢化开的样子，估计能记一阵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