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成一面白帆，又倏地塌陷下去，带着水珠的边角抽打着水泥地面。我伸手去够，指尖刚碰到湿冷的布料，楼下传来一声电子提示音：您的快递已放入智能快递柜。这只手悬在半空，突然不知道该收回还是继续向前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住了。

风吹动床单的瞬间，我想起十年前母亲用手拧干衣服的样子。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水顺着指缝流进搪瓷盆，溅起细小的泡沫。那时的科技是洗衣机上旋钮转动时咔嗒作响的齿轮声，是电视里天气预报员用彩色云图预测明日晴雨。我们相信那些铁盒子里的零件，就像相信晾在阳光下的衣服会干透。

现在，整栋楼的晾衣绳都安静了。烘干机在每户人家的阳台上嗡嗡运转，智能晾衣架根据湿度传感器自动升降。我站在楼顶，看着对面新装的光伏玻璃幕墙映出流云，那些蓝色的面板正把阳光变成电流，再变成手机屏幕上的数字。科技不再是某个具体的物件，它散落在空气里，像水汽一样渗进每个毛孔。

床单又被风吹起，这次它裹住了我的手臂。布料上残留的柔顺剂气味钻进鼻腔，那是化学分子在纤维间跳舞。我忽然意识到，就连这阵风也被科技丈量过，楼顶的气象站正把风速换算成曲线图，传输到某个服务器的数据库里。我们不再需要凭感觉判断天气，手机里的降水概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
可风还是风。它把床单吹成各种形状，每一次鼓起都像一次呼吸。我松开手，让布料在空气中自由翻卷。楼下传来无人机旋翼的嗡鸣，它正沿着预设航线投递外卖。科技在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的事，却始终无法替我们感受，感受这阵风穿过湿布时的凉意，感受阳光把水珠晒成温热的过程。

我弯腰捡起掉落的木夹，塑料包边的夹齿已经磨损。邻居家的智能晾衣架正自动收起，它检测到紫外线强度下降，赶在乌云来临前完成了工作。我把床单重新挂好，用那只旧木夹固定边角。风又吹过来，床单拍打着我的后背，像在催促我下楼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气象APP推送降雨预警，我抬头看天，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。科技告诉我该收衣服了，可我还是想等一等，等这阵风把床单吹干，等太阳从云缝里再露一次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