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那把褪色遮阳伞下的体育课

小区门口修鞋摊支着一把褪了色的蓝白条纹遮阳伞，伞骨有一根歪了，用铁丝缠着。摊主老周每天上午八点准时撑开它，下午五点收。伞底下摆着两把矮凳，一台手摇补鞋机，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。我搬来三年，那把伞就没换过。去年夏天有回我拿鞋去修，正赶上老周跟旁边卖菜的老太太聊球。他说昨晚那场球看得他半夜没睡着，后防线跟纸糊的似的。我插了句嘴，聊起前一天的比赛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手上活计没停，嘴里开始分析中场为什么拿不住球。那把伞底下，就这么成了个临时聊球的地方。

老周修鞋有四十来年，年轻时在厂队踢过前锋，膝盖不行了才退下来。他说那时候厂里每年办联赛，各车间组队，赢了的车间发个搪瓷脸盆，印着“优胜”俩红字。他家里现在还留着三个。我问他那会儿练球苦不苦，他笑了一声，说下了班就奔操场，饭都顾不上吃，哪觉得苦。现在他修鞋的空当，看见有小孩在路边颠球，就忍不住喊一嗓子“脚背绷直”。小孩也不认识他，回头瞅一眼，接着瞎踢。

老周那把伞底下常聚人。修鞋的坐一会儿，等鞋的站一会儿，话题从鞋跟磨偏扯到跑鞋怎么挑。上个月有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拿双足球鞋来修，鞋钉断了一颗。老周捏着鞋看了看，说这鞋钉是拧上去的，换一颗就行，不收钱。小伙子不好意思，买了两瓶水搁在摊上。后来那小伙隔三差五就来聊几句，说他刚搬到附近，找不到踢球的地方。老周拿锥子指了指马路对面那片空地，说周末早上有人在那踢，你带个球去就成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真不需要什么像样的场地。老周那把歪伞底下，补鞋机哒哒响着，旁边搁着半杯凉茶，聊的却是头天晚上谁家边路传中靠谱。有一回下雨，我躲在他伞底下等了二十分钟，听他讲年轻时在厂队打边锋，最怕下雨天，球重了，踢不远。他说现在看球也怕下雨，一下雨，好多人就不来修鞋了，他只能收摊回家看重播。这话说得实在，跟体育本身一样实在。

后来我跟那个穿运动服的小伙真去对面空地踢了两回。场地是水泥地，拿粉笔画的线，球门用俩书包摆的。踢完坐在路边喝水，正对着老周的修鞋摊。他那边刚修好一双鞋，正拿锉刀磨边。小伙冲他挥挥手，老周抬下巴算是回应，接着低头干活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的根大概就扎在这种地方。不在电视转播里，不在那些光鲜的场馆里，就在一把歪了伞骨的遮阳伞底下，在修鞋摊和水泥地之间。

入秋之后天黑得早，老周收摊时间提前到四点半。那天路过，他正往三轮车上绑那把伞，铁丝缠的关节已经锈了。我说这伞该换换了。他说还能用，换什么换，明年开春还得靠它遮雨呢。绑好伞，他蹬上车往东走，车斗里补鞋机咣当咣当响。路灯还没亮，远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追一个球，看不清球是什么颜色。老周骑过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，没停，接着蹬。